余香乍入衣

唐玉霞发表于2015年06月15日23:45:11 | 名家美文 | 标签(tags):白兰花 散文美文 唐玉霞

早晨到办公室里,拉开背包拉链,闻到一缕香。谁会有这个好心情在汗迹淋漓的夏天抹身香水呢?

亲狎的香气,从烂熟的记忆里浮出来。立刻想起来了,是白兰花。昨晚放在包里,后来拿出来了,没有想到现在还这么香。白兰花的香是能够传染的,是楚留香的香,何处不消魂?月夜暗留香。不好说暗,它香得非常明目张胆。即使余香。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前一句不喜欢,有点咄咄逼人,后一句,这个乍还是陡了点,都余香了,还这么气势汹汹?白兰花还真的是,余香也生猛。在《海上花》中,白兰花又是叫做“清倌人花”的,据说,白兰花放在枕头上,夜里会特别香。所以堂子里的女人特别喜欢。这个是不是有点像李渔了?李渔说合欢花,“常以男女同浴之水,隔一宿而浇其根,则花之芳妍,较常加倍。”你别认为他摆乌龙,他言之凿凿的“此予既验之法,以无心偶试而得之。如其不信,请同觅二本,一植庭外,一植闺中,一浇肥水,一浇浴汤,验其孰盛孰衰,既知予言谬不谬矣。”

看来还是秘方?李渔就是这样,他是胡说,但是胡说得可爱。

有人胡说也可爱,有人说得郑重其事,字斟句酌用尽心思,结果可笑。

比如,“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中国的古诗词的确浩瀚华美,但是有时候简直叫人腻歪,动不动就拿美人来说项。比如李商隐,比如屈原,明明是抒发心中怨气,却总是喜欢将自己放到女人的位置,争宠失败的女人,一肚子叽叽歪歪的幽怨,幽怨得太久了,已经不是吐气如兰,而是浑浊的肮脏的暴戾的气息。一个女人能够有多畸形的情感状态?皇帝的后宫里,太监的畸形是生理导致的心理,而女人的畸形是心理发酵霉变。霉变的东西多可致癌。

围着花打转的不是蜜蜂蝴蝶就是苍蝇,还能有什么?采花贼?

我喜欢比较豪爽的。比如有一次看到,古清生写怎么烧鸡冠花吃,吓我一跳。不觉得焚琴煮鹤,只是有点遗憾。小时候家里院子里种了那么多鸡冠花,谁也没有想起来它能吃。

看古清生的饮食札记,我不赞成很多人形容成美食,美食比较风雅一点,像曹雪芹者可以这么说。不是古清生的路子,古清生比较草根,他长得草根,口味草根,笔触也草根。草根有什么不好吗?我觉得很真实。而且,除了像唐鲁孙这样的人风雅起来还有点说服力之外,大多数人,顶多推上去三两代,还不是一腿黄泥巴。

所以我很喜欢叫白兰花“香煞人花”,这个称呼有地域性,只在上海苏州一带,名字俗是俗了一点,但是有声音有动作,是上海弄堂里抹着桂花油,光头净面的娘姨,脆生生的叫一声,或者穿碎花旗袍的苏州小美女,腋下系条花手帕,手帕里裹着白兰花。这是我的臆想,草根一点的东西有时候更可喜。没有那么多曲里拐弯的噱头,大家坦诚相见。

白兰花

李渔有没有写过白兰花我不记得了。白兰花样子很好看,香花不艳,但是它狭长的花瓣,细腻的肤质全然江南小家碧玉的形容。合欢花也很美,像孔雀张开尾羽,在清晨的风里笑出一点动静,不是花枝乱颤的癫狂。前段时间,叶锦添给王熙凤们一指天一指地的眉毛不知是不是从合欢花上获得的灵感,非常雷。白兰花没有那么佻公式的效果,顶多可以簪向鬓边,而且是《红楼梦》中二三流人物的选择。林黛玉是连水仙花的清香都受不了的,哪里消受得起白兰花浓烈戕人的气息,薛宝钗压根不喜欢花儿,而且她有冷香,跟白兰花热哄哄的香不是一个系列。王熙凤这么个喜庆人儿,白兰花太简素了,连刘姥姥也插了一头红的黄的绿绿的;李纨是可以素的,却也没戏,哪有寡妇把自己打扮得这么香喷喷的?合计了半晌,大概只能入小红司棋们的眼。解得一点风情的丫头们,眉梢眼角都是钩子,看看能钩住点什么?白兰花的香就是柄锐利的钩,贞洁的表象下埋藏着杀机隐隐。

草根想佻公式,有时候只是一种虚张声势的姿势。

白兰花是比较草根的,别看它整天气息撩人。有欠端庄,脱不了出身平常。高鹗续《红楼梦》,一碗淋了麻油的大头菜立刻将他出卖。高鹗是饮食,一饮一啄,一箪食一瓢饮的草草,曹雪芹就是锦衣玉食的有根有基,却是没滋没味,仿佛凉久的舌苔,体味不到形而下的乐趣。

下过雨的夜晚,灯光黯淡,汽车的轮子撵过,沙沙作响。白兰花在包里,香气钻出来,一蓬一蓬的源源不绝,令人晕眩沉醉。我还记得那一刻的感受:无论我们的精神世界如何渴望攀升到高处、更高处,内心里,依然贪恋人世的温暖,即使是粗俗的,“泥淖中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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